读林语堂的《左手孔子,右手老子》你不能不快乐,因为这是一个快乐的近代老头用快乐的笔触写的关于中国古代两个著名快乐老头的快乐思想。
多年前看到的关于儒家、道家的书籍,多是将古籍翻译成现代文,然后冠予“白话《论语》”、“白话《道德经》”之类书名便在书店上架,鲜有以活泼语言深入浅出论评者。而近两年,文坛男女豪杰们对于古籍又尽刮品评风,一时间将《论语》、《史记》、《三国志》等等一网打尽,或质疑或考据,或肯定或翻案,借古喻今、古为今用、以今论古,不把古人折腾一番誓不罢休。如是,大众于眼口耳诸感官确实痛快地解了一回渴,但诚如吃了快餐饿得快一样,人们在思想深处还是觉得在古人古籍中获得的营养远非文化快餐的所能供给。
书店架子上关于儒道两家文化的书简直可以汗牛充栋,好似满汉全席,什么味道的都有。
但林语堂却做了一道风味独特的菜,让读者吃得很快乐。
用大白话来讲述古语,林老爷子于半个世纪前早已运用在先,比如书中写道:“《诗经》上有一首诗,在诗里情人说‘不是不想念,而是你家离得太远了’,才没法与他相会。孔子论到这首诗时说:‘我看那女的根本心里并不想那个男的,否则怎么会嫌路途遥远呢。’”(子曰:“未之思也。夫何远之有?”)字里行间的幽默令读者或莞尔或捧腹,这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阅读快乐。
身为国学大师,在清华、北大教过书,林语堂又先后获得美国哈佛大学文学硕士和德国莱比锡大学语言学博士,这可是实实在在不折不扣地喝过洋水,可不是什么“客座”或“名誉”的虚衔,要不怎么会用英文写了《京华烟云》、《中国人的智慧》等著作?
一个近代的有深厚国学造诣的中国人,再以学贯东西的功力来解析中国古代传统文化,实在是非常有趣的事情!
于是在书中不乏见到林语堂运用西方文化视角旁证解释孔、老二人的文字:
“在西方读者看来,孔子只是一位智者,开口不是格言,便是警语,这种看法,自然不足以阐释孔子思想其影响之深而且大。若缺乏思想上更为深奥的统一的信念或系统,纯靠一套格言警语,而支配一个国家,象孔子思想之支配中国一样,是办不到的。”(林大师实在想不到,现在许多国人学者对孔子思想的论述,恰恰是象西方读者一样仅仅拿孔子的语录来给大众做功课。)
“孔子都说人若打算做个‘仁人’,只要先做好儿女、好子弟、好国民,就可以了。我以为,我把中国的‘仁’字译成英文的true manhood是十分精确而适宜的。有时只要译成kind-ness 就可以,正如‘礼’字在有些地方可以译做ritual(典礼), ceremony (仪式),manners(礼貌)。”
“若说老子像惠特曼,有最宽大慷慨的胸怀;那么,庄子就像梭罗,有个人主义粗鲁、无情、急躁的一面。再以启蒙时期的人物作比,老子像那顺应自然的卢梭,庄子却似精明狡猾的伏尔泰。”
…..凡此种种,不一而足。
在东西方文化的对比中,林语堂实际上将西方文化的个案信手拈来,借以突出阐述中国传统文化的内涵罢了。也只有学贯东西,才可做到举例如此轻车熟路、圆润自然。
这是一种文化交汇、融会贯通的快乐。
但最脍炙人口的,毕竟还是那些凸显国学功底的行文,是那么见解独到、含义隽永:
“道家哲学为中国思想之浪漫派,孔教则为中国思想之经典派。”
“每一个中国人当他成功发达而得意的时候,都是孔教徒,失败的时候是道教徒。”
“道教是中国人民的游戏姿态,而孔教为工作姿态。”
“儒家崇理性,尚修身;道家却抱持反面的观点,偏好自然与直觉。”
“喜欢抗拒外物的人,似乎总站在高处;较易于接受外界事物的一方更能吸引人。代表这两种类型思想的人,便是尊崇礼教的孔子和喜欢抗拒外物的自然主义者――老子。”
当你看到一个身着长衫拿着烟斗的老头很认真地讲上面这些话时,你怎么可能不说一个字:“绝!”孔、老二人若是泉下有知,这林老爷子居然如此看透了他们,必是大喜而呼:“然哉!然哉!”
这是一种思想之间洞察了解的快乐,是知音同鉴的快乐。此种发掘出思想真正内涵要点的功力,并非现时简单将古语白话化或让古人联系当下时髦说几个笑话的流风所能比肩。
二千多年前的孔子、老子都是快乐的,他们的思想鲜活了二千多年并继续在中国鲜活下去。
林语堂写这本书是快乐的,他提倡“以自我为中心,以闲适为格调”的文风,在其行文中看得出来,可以想象,他是边写边乐滋滋地抽着他的长烟斗。
相信你看这本书的时候也是快乐的,因为上述这三个快乐的老头会令你微笑。